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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《虞初新志》卷05-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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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《虞初新志》卷05-08


      卷五
      柳夫人小傳 徐芳仲光藏山集
        柳夫人字某,虞山錢牧齋宗伯愛姬也。慧倩工詞翰。在章臺日,色藝冠絕一時。才雋奔走枇杷花下,車馬如煙,以一廁掃眉才子列為重。或投竿衒餌,效玉皇書仙之句,紙啣尾屬,柳視之蔑如也。即空吳越無當者,獨心許虞山,曰:“隆準公即未夐絕今古,亦一代顛倒英雄手。”而宗伯公亦雅重之,曰:“昔人以游蓬島、宴桃溪,不如一見溫仲圭。吾可當世失此人乎?”遂因緣委幣。
        柳既歸宗伯,相得歡甚,題花詠柳,殆無虛日。每宗伯句就,遣鬟矜示柳,擊缽之頃,蠻箋已至,風追電躡,未嘗肯地步讓。或柳句先就,亦走鬟報賞,宗伯畢力盡氣,經營慘淡,思壓其上,比出相視,亦正得匹敵也。宗伯氣骨蒼峻,虬榕百尺,柳未能到;柳幽艷秀發,如芙蓉秋水,自然娟媚,宗伯公時亦遜之。于時旗鼓各建,閨閣之間,隱若敵國云。宗伯于柳不字,凡有題識,多署“柳君”。吳中人寵柳之遇,稱之直曰“柳夫人”。
        宗伯生平善逋,晚歲多難,益就窶蹙。嗣君孝廉某故文弱,鄉里豪黠頗心易之,又嗛宗伯公墻宇孤峻,結侶伺釁。丙午某月,宗伯公即世。有眾驟起,以責逋為口實,噪而環宗伯門,搪撞詬誶,極于虣辱。孝廉魂魄喪失,莫知所出。柳夫人于宗伯易簣日,已蓄殉意,至是泫然起曰:“我當之!”好語諸惡少:“尚書寧盡負若曹金?即負,固尚書事,無與諸兒女!身在,第少需之。”諸惡少聞柳夫人語,謂得所欲,鋒稍戢,然環如故。柳中夜刺血書訟牘,遣急足詣郡邑告難,而自取縷帛結項死尚書側。旦日,郡邑得牘,又聞柳夫人死,遣隸四出,捕諸惡少,問殺人罪。皆雉竄兔脫,不敢復履界地。構盡得釋。孝廉君德而哀之,為用匹禮,與尚書公并殯某所。吳人士嘉其志烈,爭作詩誄美之,至累帙云。
        東海生曰:柳夫人可謂不負虞山矣哉!或謂情之所鐘,生憐死捐,纏綿畢命,若連理枝、雉朝飛、雙鴛鴦之屬,時有之矣。然柳于虞山豈其倫耶?夫七尺腐軀,歸于等盡。而擲之當,侯贏以存弱趙,杵臼以立藐孤,秀實以緩奉天之危,紀信以脫滎陽之難。或輕于鴻羽,或重于泰山,各視其所用。柳夫人以尺組下報尚書,而紓其身后之禍,可不謂重與?所云重用其死者也!夫西陵松柏,才矣,未聞擇所從。耆卿、月仙,齊丘、散花女,得所從矣,而節無聞。韓香、幼玉、張紅紅、羅愛愛之流,節可錄矣,又非其人也。千秋香躅,唯張尚書燕子一樓,然紅粉成灰,尚在白楊可柱之后。夫玉容黃土之不惜,而顧以從死之名為地下慮,荒矣。微曰舍人,泉臺下隨,未敢必其然也。人固不可知,千尋之操,或以一念隳;生平之疵,或以晚節覆。遂志赴義,爭乎一決。柳夫人存不必稱,而沒以馨,委蛻如遺,豈不壯哉!
        [張山來曰:前半如柳縈花笑,后半如笳響劍鳴,柳夫人可以不死矣!]
      換心記 徐芳仲光諾皋廣志
        萬歷中,徽州進士某太翁,性卞急,家故饒貲,而不諧于族。其足兩腓瘦削無肉,或笑之曰:“此相當乞。”翁心恨之。生一子,即進士公,教之讀書,性奇僿,咿唔十數載,尋常書卷,都不能辨句讀。或益嘲笑之曰:“是兒富貴,行當逼人。”翁聞益恚。
        有遠族侄某,負文名,翁厚幣延致,使師之,曰:“此子可教則教,必不可,當質語予,無為久羈。”侄受命,訓牖百方,而懵如故。歲暮辭去,曰:“某力竭矣。且叔產固豐,而弟即魯,不失田舍翁,奈何以此相強?”翁曰:“然!”退而嗔語婦曰:“生不肖子,乃翁真乞矣!”趣治具餞師,而私覓大梃,靠壁間,若有所待。蓋公恨進士辱己,意且撲殺之,而以產施僧寺,作終老計。母知翁方怒,未可返,呼進士竊語,使他避。
        進士甫新娶,是夜合戶籌議,欲留;恐禍不測,欲去,無所之,則夫婦相持大哭,不覺夜半。倦極假寐,見有金甲神擁巨斧,排闥入,捽其胸,劈之,抉其心出,又別取一心納之,大驚而寤。
        次日,翁延侄飲為別。翁先返,進士前送至數里,最后牽衣流涕曰:“惻隱之心,人皆有之。師何忍某之歸而就死?”師矍然曰:“安得此達者言?”進士曰:“此自某意。且某此時,頗覺胸次開朗,愿更從師卒業。”因述夜來夢。師叩以所授書,輒能記誦,乃大駭,亟與俱返。
        翁聞剝啄聲,掣梃門俟。已聞師返,則延入。師具以途中所聞告。翁以為謬,試之良然,乃大喜。自是敏穎大著,不數歲,補邑諸生。又數歲,聯捷成進士。報至之日,翁坐胡床,大笑曰:“乃公自是免于乞矣!”因張口啞啞而逝。
        族子某為郡從事,庚辰與予遇山左道中,縷述之。古今未聞有換心者,有之自此始。精誠所激,人窮而神應之。進士之奇穎,進士之奇愚逼而出也,所謂德慧存乎疢疾者也。或曰:“今天下之心,可換者多矣,安得一一捽其胸剖之,易其殘者而使仁,易其污者而使廉,易其奸回邪佞者而使忠厚正直?”愚山子曰:“若是,神之斧日不暇給矣!且今天下之心皆是矣,又安所得仁者廉者忠若直者而納之,而因易之哉?”
        [張山來曰:有形之心不能換,無形之心未嘗不可換。人果肯換其無形者,安知不又有神焉并其有形者而換之耶?則謂進士公為自換其心也可。]

      秦淮健兒傳 金華李漁笠翁笠翁一家言
        嘉靖中,秦淮民間有一兒,貌魁梧,色黝異。生數月,便不乳,與大人同飲啜。周歲怙恃交失,鞠于外氏。長有膂力,善拳擊,嘗以一掌斃一犬,人遂呼為“健兒”。健兒與群兒斗,莫不辟易。群兒結數十輩攻之,健兒縱拳四揮,或啼或號,各抱頭歸,愬其父兄。父兄來叱曰:“誰家豚犬,敢與老子相觸耶?”健兒曰:“焉敢相觸?為長者服步武之勞,則可耳。”乃至父兄前,以兩手擎父兄,兩脛去地二尺許,且行且止,或昂之使高,或抑之使下,父兄恐顛仆,莫敢如何,但咭咭笑,鄉人閧焉。
        健兒性善動,不喜讀書。外氏命就外傅,不率教。師夏楚之,則奪撲裂眥曰:“功名應赤手致,焉用瑣瑣章句為?”師出,即與同塾諸兒斗,諸兒無完膚。又時盜其外氏簪珥衣物,向酒家飲,醉即猖狂生事。外氏苦之,逐于外。為人牧羊,每竊羊換飲,詐言多歧亡。主人怒,復見擯。時已弱冠矣。
        聞倭入寇,乃大快曰:“是我得意時也!”即去海上從軍。從小校擢功至裨將。與僚友飲,酒酣斗力,斃之。罪當死,遂棄官,逃之泗,易姓名,隱于庖丁。民家有犢,丙夜往盜之,牽出,必劇呼曰:“君家牛我騎去矣!”呼竟,倒騎牛背,以斧砍牛臀。牛畏痛,迅奔若風,追之莫及。次日亡牛者適市物色之,健兒曰:“昨過君家取牛者我也,告而后取,道也,奚其盜?”索之,則牛已脯矣,無可憑。市中惡少,推為盟主,晝縱六博,夜游狹斜,自恃日甚。嘗嘆曰:“世人皆不足敵,但恨生千載后,不得與拔山舉鼎之雄一較勝負耳!”
        邑使者禁屠牛,健兒無所事事,取向所屠牛皮及骨角,往瓜揚間售之,得三十金。將歸,飲于館中,解金置案頭。酒家翁見之,謂曰:“前途多豪客,此物宜善藏之。”健兒擲杯砍案曰:“吾縱橫天下三十年,未逢敵手,有能取得腰間物者,當叩首降之。”時有少年數人,醵于左席,聞之錯愕,起問姓名居里。健兒曰:“某姓名不傳,向嘗豎功于邊陲,今掛冠微服,牛耳于泗上諸英雄。”少年問能敵幾何輩,健兒曰:“遇萬萬敵,遇千千敵。計人而敵,斯下矣!”諸少年益錯愕。
        健兒飲畢,束裝上馬。不二三里,一騎追之甚迅。健兒自度曰:“殆所云豪客耶?”比至,則一后生,健兒遂不介意。后生問何之,健兒曰:“歸泗。”后生曰:“予小子亦泗人,歸途迷失,望長者指南之。”于是健兒前驅,馬上談笑頗相得。健兒謂后生曰:“子服弓矢,善決拾乎?”后生曰:“習矣,而未閑。”健兒援弓試之,力盡而弓不及彀,棄之,曰:“此物無用,佩之奚為?”后生曰:“物自有用,用物者無用耳。”乃引自試。時有鶩唳空,后生一發飲羽,鶩墜馬前。健兒異之。后生曰:“君腰短刀,必善擊刺。”健兒曰:“然!我所長不在彼,在此。”脫以相示,后生視而噱曰:“此割雞屠狗物,將焉用之?”以兩手一折,刀曲如鉤,復以兩手伸之,刀直如故。健兒失色,籌腰間物菲復我有矣。雖與偕行,而股栗之狀,漸不自持。后生轉以溫言慰之。
        復前數里,四顧無人,后生縱聲一喝,健兒墜馬。后生先斬其馬,曰:“今日之事,有不唯我命者,如此馬!”健兒匍伏請所欲。后生曰:“無用物,盍解腰纏來獻!”健兒解囊輸之,頓首乞命。后生曰:“吾得此一囊金,差可十日醉。子猶草萊,何足誅鋤?”撥馬尋故道去。健兒神氣沮喪,足循循不前。自思三十金非長物,但半世英雄,敗于乳臭兒之手,何顏復見諸弟兄?遂不歸泗,向一村墅結廬賣酒聊生。每思往事,輒恧恧欲死。
        一日,春風淡蕩,有數少年索飲,裘馬甚都,似五陵公子,而意氣豪縱,又似長安游俠兒。擊案狂歌,旁若無人,且曰:“滌器翁似不俗,當偕之。”遂拉健兒入座。健兒視九人皆弱冠,唯一總角者,貌白皙若處子,等閑不發一言,一言則九人傾聽;坐則右之,飲則先之。健兒不解其故。而末坐一冠者,似嘗謀面,睇視之,則向斬馬劫財之人也,謂健兒曰:“東君尚識故人耶?”健兒不敢應。后生曰:“疇昔途中,解囊纏贈我者,非子而誰?我儕豈攘攫者流?特于郵旁肆中,聞子大言恐世,故來與子雌雄,不意竟輸我一籌!今來歸趙璧耳。”遂出左袖三十金置案頭,曰:“此母也。于今一年,子當肖之。”又探右袖,出三十金,共予之。健兒不敢受,旁一后生拔劍努目曰:“物為人攫而不能復,還之又不敢取,安用此懦夫為?”健兒懼,急內袖中,乃治雞黍為歡。諸后生不肯留。歸金者曰:“翁亦可憐矣,峻拒之則難堪。”眾乃止。時爨下薪窮,健兒欲乞諸鄰,后生指屋旁枯株謂之曰:“盍載斧斤?”健兒曰:“正苦無斧斤耳。”后生躊躇久之,曰:“此事須讓十弟,我九人無能為也。”總角者以兩手抱株,左右數撓,株已臥矣,遂拔劍砍旁柯燃之。酒至無算,乃辭去,竟不知其何許人。
        健兒自是絕不與人較力,人毆之則袖手不報。或曰:“子曩日英雄安在?”健兒則以衰朽謝之。后得以天年終,不可謂非后生力也。
        [張山來曰:嘗見稗官中,有趙東山夸技順城門,其事與此相類。甚矣,毋謂秦無人也!]

      山東四女祠記 姑蘇黃始靜御聽鶯堂集
        丙辰十月,出都門,畏陸行之勞悴也,舍而之舟。舟行六七日,將至黃河崖。過一村,風急不得行,遂泊舟。人曰:“此四女鎮也。”初未詳“四女”何以名。
        泊少間,風息。臥舟中,悶甚。起行崖岸間,一望荒沙,市人皆閉戶,無憩立所。迄市尾一古祠,若無人焉者。入門,閴如也。庭一碑,藤蘚網布。碑前古樹,半無枝葉,禿而龍身。右轉得一徑,進則老屋三楹而已。中座像二,一老翁,龐眉而古衣冠;一老媼,白發高髻,咸非近世飾。獨兩旁侍坐者四人,雖儒衣儒冠,而修眉皓齒,皎若好女子。心頗疑之,無從詢其說。乃捫藤剝蘚,拭其文讀之,蓋明成化年碑也。碑載漢景帝時,地有傅姓長者,好善,年五十,無子,生四女,皆明慧知禮。壽日觴父,父曰:“吾五十無子,奚壽為?”四女愀然曰:“父期于子者,為終養計也。兒即女,亦可代子職養父母,父母其勿憂。”明日,俱改男子裝,四女共矢不嫁,以侍其親。時佛未入中國,唯讀五經百家周秦以上書,博覽奧義如大儒。間則行善事,德化洽于鄉里。庭前古柏樹,葉生龍爪,樹身生鱗,金色燦然。鄉里咸駭異,以為孝感所致。如是者三十年。一日,天神鼓樂降于庭,樹化為龍,載翁媼及四女上升而去。里人感之,遂為建祠,今所樹趾,遺跡也。
        嗚呼!自漢景帝迄今,不知千幾百年,及遍考東國輿圖紀載,都無所謂“四女祠”者,而孝感之報,徒得之于荒煙蔓草中。乃知古人軼事,其湮沒不傳者概不乏云。
        [張山來曰:昔漢緹縈上書贖父罪,因除肉刑,此只一人耳,不難自行其意。今四女同心,尤為僅見也。]

      魯顛傳 海寧朱一是近修為可堂集
        顛不知何里人,獨行吳越間,體上裸,披單大襆,襆中圓一孔,下體著絮厚裩,污重染,不易也。鬢飛蓬,足跣而跳。手一龜,龜習顛,顛俯首則龜昂,鼻息相接以為常。顛所過,群兒什百怪隨之。顛即踞地展襆,頭出中孔,伸縮象龜行,群兒狎且笑。又坦腹命群兒拳。腹堅,群兒爭拳之,痛;更擊以石,石碎,腹橐橐然。顛喜酒,酒鼻飲。群兒愿觀顛鼻飲,多就家索酒酒顛也。夜倒懸橋梁或城女墻臥,鼾鼾焉。
        橫江徐氏者,好事人也,要顛歸,問吐納水火之術,不答,唯日戲群兒如故。顛食盡一器,徐故予大器,無問多寡,食輒盡。又故以肥膩冷水諸不可口物內器,無問多寡予顛,顛亦食輒盡。問顛:“浴乎?”曰:“浴。”然殿人浴。微窺之,見顛方呼呼然,俯水面飲前浴人垢,不更去己垢也。夜無橋梁城女墻,則懸足架上,垂首臥。夜分人定,即溺。人乘顛起,入問之,顛語莊,微及日用細碎,卒不答吐納水火事。
        在吳越十余年,人皆識之。一日過華亭,太守方岳貢出見市兒數百嘩曰:“顛來!顛來!”怪問顛,不答。再問,再不答。以為惑民,系且杖,杖下而顛死矣。后有人入杭之西山,復見顛曳杖躄躄行。朱子曰:顛,吾知其不死。
        [張山來曰:世人謂顛為顛,吾知顛必以世人為顛;則謂顛非倒臥而世人為倒臥,亦無不可。]

      林四娘記 三山林云銘西仲損齋焚馀
        晉江陳公寶鑰,號綠厓。康熙二年,任山東青州道僉事。夜輒聞傳桶有敲擊聲,問之,則寂無應者。其仆不勝擾,持槍往伺,欲刺之。是夜但聞怒詈聲,已而推中門突入,則見有鬼,青面獠牙,赤體挺立,頭及屋檐。仆震駭,失槍仆地。陳急出,訶之曰:“此朝廷公署,汝何方妖魅,敢擅至此?”鬼笑曰:“聞尊仆欲見刺,特來受槍耳。”陳怒,思檄兵格之。甫起念,鬼又笑曰:“檄兵格我,計何疏也?”陳愈怒。遲明,調標兵二十名守門。抵夜,鬼卻從墻角出,長僅三尺許,頭大如輪,口張如箕,雙眸開合有光,媻跚于地,冷氣襲人。兵大呼發炮矢,炮火不燃。檢韔中矢,又無一存者。鬼反持弓回射,矢如雨集,俱向眾兵頭面掠過,亦不之傷。兵懼奔潰。
        陳又延神巫作法驅遣,夜宿署中。時臘月嚴寒,陳甫就寢,鬼直詣巫臥所,攫去衾氈衣褲。巫窘急呼救。陳不得已,出為哀祈。鬼笑曰:“聞此神巫乃有法者也,技止此乎?”遂擲還所攫。次日,神巫慚懼,辭去。自后署中飛炮擲瓦,晨昏不寧。或見墻覆棟崩,急避之,仍無他故。陳患焉。
        嗣余有同年友劉望齡赴都,取道青州,詢知其故,謂陳曰:“君自取患耳!天下之理,有陽則有陰。若不急于驅遣,亦未擾擾至此。”語未竟,鬼出謝之。劉視其獰惡可畏,勸令改易顏面,鬼即辭入暗室中。少選復出,則一國色麗人,云鬟靚妝,裊裊婷婷而至。衣皆鮫綃霧縠,亦無縫綴之跡,香氣飄揚,莫可名狀。自稱為林四娘,有一仆名實道,一婢名東姑,皆有影無形。唯四娘則與生人了無異相也。陳日與歡飲賦詩,親狎備至,唯不及亂而已。凡署中文牒,多出其手,遇久年疑獄,則為廉訪始末,陳一訊皆服。觀風試士,衡文甲乙悉當,名譽大振。
        先是陳需次燕邸,貸京商二千緡。商急索,不能應,議償其半,不允。四娘出責之曰:“陳公豈負債者?顧一時力不及耳。若必取盈,陷其圖利敗檢,于汝安乎?我鬼也,不從吾言,力能禍汝!”京商素不信鬼,笑曰:“汝乃麗人,以鬼怖我?若果鬼也,當知我在京廬舍職業。”四娘曰:“廬舍職業,何難詳道?汝近日于某處行一負心之事,說出恐就死耳。”京商大駭,辭去。陳密叩商所為,終不泄,其隱人之惡如此。
        性耽吟詠,所著詩,多感慨凄楚之音,人不忍讀。凡吾閩有訪陳者,必與狎飲。臨別則贈詩,其中度詞,日后多驗。有一士人悅其姿容,偶起淫念。四娘怒曰:“此獠何得無禮?”喝令杖責。士人歘然仆地,號痛求哀,兩臂杖痕周匝。舉坐為之請,乃呼婢東姑持藥飲之,了無痛苦,仍與歡飲如初。
        陳叩其為神始末,答曰:“我莆田人也,故明崇禎年間,父為江寧府庫官,逋帑下獄。我與表兄某悉力營救,同臥起半載,實無私情。父出獄,而疑不釋。我因投繯以明無他,烈魂不散耳。與君有桑梓之誼而來,非偶然也。”計在署十有八月而別,別后陳每思慕不置。康熙六年,陳補任江南驛傳道,為余述其事,屬記之。
        林子曰:《左氏傳》言涉鬼神,后儒病其誣。余竊疑天下大矣,二百四十余年中,豈無一二人出于見聞所不及乎?今陳公綠厓,正士也,非能造言語者。且吾鄉士人,往往有親見之者。王龍溪云:神怪之事,圣人不語。力與亂明明是有,怪與神豈得云無?鬼能見形預人事,不可謂非神怪矣。然強魄暫留人間,終歸變滅,不能久存。是在精氣為物,游魂為變之外,非可以常理推究,言有言無,皆惑也。此圣人所以不語也夫?
        [張山來曰:先君明季時客楚撫軍署中,賓客雜遝,室無空虛。旁有園,扃鐍甚固。先君謂眾客曰:“曷不遷入此中,俾稍稍舒眉乎?”或答曰:“此內有鬼,是以未敢耳。”因詢其狀,乃知前撫軍有女,及笄而死,遂葬此中。每際清風明月,輒見形于回廊曲檻間,徘徊徙倚,如不勝情。人懼其為祟,故常扃之。先君大喜曰:“審若是,是故我所禱祀而求者也!”遂請獨居其內,日以二小童給侍,夜則遣去,冀有所遇,而卒無見聞。事載《天山樓隨筆》。今林四娘獨能變現若此,則又何也?豈必無罪而冤死者乃能為厲耶?]

      乞者王翁傳 建昌徐芳仲光懸榻編
        灑口王氏,樵郡大姓也。其先世某翁,嘗行乞至拏口陳長者家。日尚早,小憩門首。有頃戶啟,一小環捧盆水,向外傾灑去。有聲鏗然,隨水墮地,視之,金釧也。翁大喜,復念此釧必主婦洗妝置盆中,而環不知,倘主婦索釧不得,而疑環盜,或撻之急,且有變。吾貧人,橫得重資,未必能享,而貽環累,以至不測,大不祥。遂留以待。久之,微聞戶內喧聲,似有所訶責。斯須,前環出,流血被面,望溪便擲。翁急前,持抱問故。環擲愈力,曰:“主婦失釧,而枉予盜。予何處得釧?與撻死,寧溺死!”翁曰:“然,釧在,毋恐。”乃出諸袖中,俾持入,且曰:“待子于此久矣。”環入報,主婦以為謾,遣童出問翁,具以實對。
        事聞長者,長者曰:“世安得有此人?”亟召入,居然壯男子也。因問:“若能為我任奔走乎?”對曰:“幸甚!”于是使司門戶稽察,輒勝任。則又使出入市賈,征責租課,又輒稱。長者益喜,遂以前環妻之,而使主莊佃某所。翁益殫竭心力以謹恪報。長者知翁可任,益親愛,待以家人禮,諸錢谷會計之重要者,悉以寄之。
        翁任事既久,橐漸裕,而所娶環生數子,皆穎敏。既長,使之分道商販,遂大富,致產巨萬。翁乃謝陳氏事,攜環與子歸灑口,為素封家。享年耄耋,孫曾輩讀書為諸生者十余人,翁皆及親見之,今門第人文之盛,與陳頡云。
        噫!一乞人得金環值數十金,可以飽矣,返之奚為哉?愚山子曰:翁非特廉也,仁且智也:其不取非有,廉也;逆計主婦之重責環,環急且死,而候其出救之,以白其枉而脫其禍,仁也;救環得環,而免于乞,智也。使翁匿環而往,十數金止矣,卒歲之奉耳,視此所得孰多乎?方其逡巡戶外時,豈嘗計及此哉?而報隨之,謂天之無心,又安可也?今之讀書明禮義,據地豪盛,長喙铦距,擇弱肉而食之,至于冤楚死喪,宛轉當前而不顧者,蓋有之矣。況彼遺而我遇,取之自然者乎?吾故不敢鄙夷于乞而直翁之。夫乞而賢,即翁之可也。
        或曰:王氏,大姓也,而其祖貧至于乞,此其子孫之所深諱,而子暴之,無乃不可乎?愚山子曰:不然!人唯其行之可傳而名,亦唯其品之可尊而貴。名與貴不關其所遭,關其人之賢不肖也。若翁之所行,是古之大賢,王氏子孫當世世師之,又奚諱乎?師其廉仁且智者,以窮則守身,而達則善世,何行之弗成焉?乞寧足諱也?彼行之不道,雖榮顯貴勢,若操、惇、莽、卞、杞、檜之流,乃真乞人之所不為,而其子孫所羞以為祖父者!
        [張山來曰:東坡有言,上可以陪玉皇大帝,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。然則可以陪乞兒者,皆足以陪玉帝者也。蓋乞人一種,非至愚無用之流,即其大慈悲而有守者,不屑為倡優隸卒,不肯為機械以攫人財,不得不出于行乞之一途耳。至王翁之高行,則又為此中翹楚矣。]

      雷州盜記 徐芳仲光諾皋廣志
        雷于粵為最遠郡。崇禎初,金陵人某以部曹出守,舟入江遇盜。知其守也,殺之,并殲其從者,獨留其妻女。以眾中一最黠者為偽守,持牒往,而群詭為仆,人莫能察也。抵郡逾月,甚廉干,有治狀,雷人相慶得賢太守。其寮屬暨監司使,咸誦重之。未幾,太守出示禁游客,所隸毋得納金陵人只履,否者雖至戚必坐。于是雷人益信服新太守乃能嚴介若此也。
        亡何,守之子至,入境,無敢舍者。問之,知其禁也,心惑之。詰朝守出,子道視,非父也,訊其籍里名姓,則皆父。子悟曰:“噫!是盜矣!”然不敢暴語,密以白監司使。監司曰:“止!吾旦日飯守而出子。”于是戒吏,以卒環太守舍,而伏甲酒所。旦日,太守入謁,監司飲之酒,出其子質,不辨也。守窘,擬起為變,而伏甲發,就坐捽之。其卒之環守者,亦破署入。賊數十人,卒起格斗,胥逸去,僅獲其七。獄具如律,械送金陵殺之。于是雷之人乃知向之守,非守也,盜云。
        東陵生聞而嘆曰:“異哉!盜乃能守若此乎?今之守非盜也,而其行鮮不盜也,則無寧以盜守矣!其賊守,盜也;其守而賢,即猶愈他守也。”或曰:“彼非賢也,將間而括其藏與其郡人之資以逸。”曰:“有之,今之守亦孰有不括其郡之藏若貲而逸者哉?”愚山子曰:甚哉東陵生言也!推其意,足以砥守。
        [張山來曰:以國法論之,此群盜咸殺無赦;以民情論之,則或盡殲群從。而寬其為守之一人,差足以報其治狀耳。若今之大夫,雖不罹國法,而未嘗不被殺于庶民之心中也。]

      花隱道人傳 朱一是近修為可堂集
        道人姓高氏,名昽,字公旦。其先晉人也,商于揚,家焉。至道人,貧矣,徙商而讀。顧讀異書,不喜沾沾行墨,能以己意斷古今事。見世竊儒冠目瞆瞆然者,棄去羞與伍。慕朱家、郭解為人,尚俠輕財,急人困。然砥行,慎交游。里中少年有不逞者,始畏道人知,既事蹶張,則又求道人。道人予其自新,亦時援手,故揚人傾心。四方賢豪來者,聞道人名,多結歡焉。
        甲申,知亂將作,移家避南徐。時閫帥鱗集江上,爭羅致道人幕下。道人知事不可為,蠖伏自污,卒得以全。乙酉,揚中兵禍慘,民鳥獸散。道人獨先眾入城訪親知,吊死扶傷,陰行善多。
        然道人是時感念深矣。自以遭時變亂,年壯志摧,流離困折,無復風塵馳驟之思。乃筑室黃子湖中,棄其鮮肥素習,衣大布衣,籜冠草履,曳杖籬落間。挽漁父牧兒與飲,飲輒醉,放歌湖濱,湖水為沸揚,似鳴不平者。
        未幾,歲大澇,居沉于水。道人曰:“未聞巢父買山而隱,獨支遁見譏耶?古之大隱,有隱市者,吾何為不然?”爰走揚城東南隅,卜地宅之,躬荷鍤撥瓦礫,結廬數楹。一幾一榻,張琴列古書畫。攜一妻二子婆娑偃息其中,陶陶然樂也。
        宅旁筑匡墻,圍地數畝,值菊五百本。一仆長須赤腳,善橐駝之術,道人率之藝植灌溉。夏日當午,蟲有長頸鳥喙寇菊顛者,秋有白皙如蠶啖菊根者,必伺而攻去之。二為渠魁,他蟲種種咸治無赦。道人察其患害,而保護朝夕,故菊茂于常。始自蓓蕾以及爛熳,其列也如屏,散也如星,疊也如錦;其色如玉,如金,如霞,如雪;其味如元酒;其香如檐蔔。道人洞開其門,門如市;虛辟其堂,堂如肆。往來如織,觀者如堵。不見主人,見其扁額曰“花隱”,咸謂之花隱道人,若忘其昔之為高公旦者。
        其友梅溪朱一是誚之曰:“子隱于花,則善矣。然花隱之名益著,得非畏影而走日中者耶?吾見子之愈走而影不息也!”道人嘻然笑而不答。
        [張山來曰:從來隱于花者,類多高人韻士,而菊則尤與隱者相宜。妙在全不蹈襲淵明只字,所以為高。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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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不詳   文章錄入:旨卿    責任編輯:旨卿 更新時間:2008-2-9 0:51:30   發表評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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